鄭蘇伊:也談我的父親臧克家–文找九宮格交流史–中國作家網


2023年11月21日,我讀了《北京青年報·天天副刊》刊載的簽名為郭衍瑩的文章《詩人臧克家的三年上海時間》(以下簡稱“郭文”)。作為臧克家的女兒,讀后心境很是復雜。現實上,我的父親臧克家是從1925年頒發第一篇作品開端,就為對抗軍閥暗中統治高聲疾呼,為寬大窮苦蒼生的悲涼命運叫不服,是書寫“人生永遠性真諦”的實際主義詩人,是為內陸束縛、平易近族自力,拋家舍業奔向火線的戰地詩人,是敢于揭穿和鞭笞革命政權,向他們擲出匕首和投槍的政治譏諷詩人。

為了復原汗青本相,我簡單地回想一下父親的生平經過的事況,使讀者清楚一個真正的臧克家。

高唱戰歌赴沙場

1905年父親臧克家誕生于山東諸城。1926年因對軍閥暗中統治激烈不滿和對光亮熱鬧向往,他決然中止在山東省立第一師范黌舍的學業,考進中心軍事政治黌舍武漢分校(黃埔六期),在軍校接收了惲代英等共產黨員教官的反動教導。1927年5月他餐與加入了伐罪叛軍夏斗寅的戰爭。

1930年父親報考國立青島年夜學,以一篇“人生永遠追逐著幻光,但誰把幻光看作幻光,誰便沉進了無底的苦海”的《雜感》,見知于聞一多師長教師,聞師長教師給了他這篇作文98分,固然因高中學業中止數學考了零分,父親仍被國立青島年夜學破格登科。從此他向恩師聞一多進修古詩創作。

1933年父親身費印行了第一本古詩集《烙印》。茅盾師長教師曾評論說:“《烙印》的二十二首詩只是用了素樸的說話寫出了平常老蒼生的生涯。”“我信任在目今青年詩人中,《烙印》的作者也許是最優良中心的一個了。”比郭文中說父親1946年“才生平第一次正式被尊稱為‘詩人’”,整整早了十三年。

郭文中幾回再三說,我父親“抗戰八年”“消沉”,“在年夜后方一向比擬煩悶,沒無機會頒發作品。”這是對讀者的誤導。

早在1931年“九一八”事情后,父親就在詩中告知國人:“五千年的光彩,/還有平易近族的存,亡,/即刻要本身來決議。/好了,戰神已在候著你,/往發明一個更換新的資料的性命。”1937年抗戰軍興,父親又在詩中收回誓詞:“我沒有拜倫的彩筆,/我沒有裴多菲的喉嚨,/為了平易近族束縛的戰鬥,/我卻有著異樣的熱忱。/我甘愿擲上這條身子,/擲上一切,/往贏最后成功的/那一份光彩。”

1938年,父親出書了第講座場地一本抗戰詩集《參軍行》。翻開詩集封面,幾行奪目的年夜字便映進視線:“詩人們啊!/請鋪開你的喉嚨,/除了高唱戰歌,/你的詩句將啞然無聲!”這本詩集那時在讀者中很有影響。

半個多世紀后,一位父親昔時的戰友前來家中探望他,兩位白叟牢牢擁抱。與此同時,那位年過八旬的白叟衝動地背誦著幾十年前《參軍行》中《兵車向後方開》一詩里的詩句,一字不差:“兵車向後方開。/炮口在笑,/勇士在高歌,/風蕭蕭,/鬃影在風里飄。”那時在場的我不由濕了眼眶。這就是抗戰詩歌永遠的魅力啊!

1938年4月,我軍在臺兒穩重創日軍,父親受邀與李宗仁和白崇禧二位將軍一同搭車前去硝煙未散的臺兒莊火線,并冒著敵機轟炸的風險,三進臺兒莊城停止實地勘探。他先后采訪了池峰城、孫連仲、張華堂等臺兒莊年夜戰的批示員,聽他們和他們手下的處長、顧問長講述臺兒莊戰斗的經過的事況,戰教學況之慘烈、敵寇之殘酷、將士之勇敢,常常令父親切淚盈眶,熱血沸騰。在好漢業績的感化下,父親夜以繼日奮筆疾書,僅用了7日便寫出了5萬多字的《津浦北線決戰苦戰記》,并由生涯書店以最快的速率于5月初出書。這是那時第一本最實時、疾速、真正的反應臺兒莊年夜捷的長篇戰地通信陳述集。

隨后,父親組織第五戰區戰時文明任務團,輾轉鄂豫皖停止抗戰文明宣揚,號令大眾特殊是青年走上對敵斗爭第一線。當日寇組織“筆軍隊”為日軍罪行的侵華戰鬥高唱贊歌時,父親在看不見硝煙的文明疆場上與仇敵睜開了針鋒絕對的斗爭。他與姚雪垠等組織“文明人參軍軍隊”,前去隨棗戰爭火線。父親深刻173師陣地最前沿停止戰地采訪,并創作了《走向前方》等多篇詩歌和《隨棗行》等通信報道。父親曾說:我的性命是從炮彈縫里漏上去的,仇敵的機關槍也不曾使我戰栗!

1939年夏,父親和姚雪垠又構成“筆軍隊”,前去仇敵的年夜后方安徽停止抗戰宣揚和采訪,創作了《淮上三千里》等通信報道和詩歌。

抗戰八年間,父親共創作了《參軍行》等詩集13本,《津浦北線決戰苦戰記》等戰地通信報道集2本,《我的詩生涯》等散文集2本。

2012年,《津浦北線決戰苦戰記》被三聯書店支出慶賀建店80周年“三聯經典文庫”從頭出書 。2021年,《參軍行》被作家出書社支出慶賀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白色經典第一版本影印文庫”再次面世。

汗青沒有也不會忘卻為抗戰文明做出積極進獻的臧克家!

向著“暗中的‘無良’”刺往

早在武漢軍校時,父親就已認清了蔣介石革命團體的真臉孔,從未對他們抱有任何“空想”。

抗戰迸發后,國共一起配合分歧抗戰,父親餐與加入了第五戰區的文明宣揚任務。但在公民黨部隊待的時光越久,父親就更加對公民黨下層團體的貪污墮落覺得感恩戴德。1939年夏他到年夜后方采訪,看到有些商人和處所官員、部隊下層勾搭銷售日貨,年夜發國難財,生氣不已,寫詩文停止揭穿和鞭撻。

1942年,父親因主編的《年夜地文叢》登載了宣揚馬克思主義的文章,受公民黨危害,自願輾轉到重慶,抗克服利后又到了上海。

在年夜后方國統區,父親目之所及,都是公民黨高官橫征暴斂,搜索平易近脂平易近膏,過著花天酒地、夜夜歌樂的腐爛生涯;軍警間諜不可僂指算,胡作非為,欺負蒼生;抗戰后期物價飛漲,窮苦蒼生生涯無著,困磨難當。這些暗中的現實將父親“刺”起來了!從1945年在重慶開端,到1946年到上海,直至1948年年末受公民黨追捕潛往噴鼻港,父親又一次以筆作槍瑜伽場地,寫下了大批的政治譏諷詩,向著“暗中的‘無良’”刺往。

“國民是什么?/國民是面旗子嗎?/用到,把它高舉著,/用不到了,便把它卷起來。/國民是什么?/國民是一頂破氈帽嗎?/需求了,把它頂在頭頂上,/不需求的時辰,/又把它踏在腳底下。/國民是什么?/國民是木偶嗎?/你挑著它,牽著它,/叫它動它才動,叫它措辭它才措辭。”父親的政治譏諷詩,尖利鋒利,直指關鍵。他說:“譏諷不是耍聰慧,也不是說美麗話,看得真,感得切,恨得透,果斷、尖利、兇猛,如許情況下發生的詩,才無力。力,從詩人傳給詩,從詩傳給群眾。”

1946年11月,公民黨召開了偽“國年夜”,制訂了偽《憲法》,父親寫了《感謝了,“國年夜代表”們!》對“開了那么多天”“才花了八十多億”制訂了“百年年夜法”的偽“國年夜”停止了無情的嘲諷;對于公民黨掉臂全國國民的否決動員內戰,父親用《內戰好漢贊》《槍筒子還在發熱》停止了辛辣的鞭撻;看了上海報紙登載“前日一天風雪,昨夜八百童尸”的消息,父親大肆咆哮,寫下了《性命的零度》,為這些幼小性命在“光亮的”“暖和的”“貴氣奢華的”年夜都會被一夜冬風奪往性命而切齒痛恨,指斥對國民性命極端疏忽的統治階層“良知都是生了銹的”!

父親的政治譏諷詩在國統區發生了很年夜影響,惹起了公民黨政府的留意和不滿,對此,父親寫了《你們》一詩,宣示了本身與革命政權抗爭究竟,盡不當協的決計:“你們宣揚說,我不再寫詩了,/對不起,我給你們一個年夜年夜的掃興,/我被你們的話激勵了,/我的詩興激烈得像火!/ ……我要把我的詩句當成刀子/往剖開你們的胸膛;/我要用我的詩句/往喚醒,往串聯起/一顆一顆的心,/叫我們的人都起來,都起來,/站在一條線上,/向你們復仇!復仇!”

父親暮年曾說過:“實在我就是一名兵士。”這是他對本身平生的講座場地高度歸納綜合。作為女兒,我想說,無論在平易近族束縛的疆場仍是在與革命政權的斗爭中,我的父親臧克家都不屈不撓地戰斗在最火線,他是一名當之無愧的永遠的兵士!

父親的兩年半“上海時間”

從1946年7月到1948年12月,父親在上海渡過了兩年半時間。在上海時代,他重要的任務有兩個。一是做編纂任務,先在《僑聲報》主編副刊《星河》《學詩》,后來《僑聲報》開張,老友白壽彝又濟困扶危,將本身主編的《文訊》月刊轉交父親主編。

說是主編,但父親既要約稿,又當編纂、校訂、編務,固然一人干幾人的事,他卻將手中的報刊當做右翼文明的陣地,全身心投進。父親編纂報刊有方便前提,由於他在文藝界伴侶浩繁,所以約稿很便利。父親約請了很多名家為本身的報刊寫稿,郭沫若、茅盾、巴金、葉圣陶、馮雪峰……幾十位作家的稿件為他編纂的報刊減色不少。

父親的住處離郭沫若、茅盾師長教師的住處很近,他常常前去造訪、約稿。在白色可怕日趨嚴重之時,父親同這些右翼作家先輩、伴侶相濡以沫,互傳新聞。同時,父親與黨組織也堅持了親密聯絡接觸,葉以群、蔣天佐、陳白塵先后是父親與黨組織的聯絡接觸人,擔任傳送新聞,告訴餐與加入運動。

友人曹辛之在上海開辦了星群出書公司,父親全力支撐,并在曹辛之的建議下,開辦了《詩發明》叢刊,在下面頒發詩作的有很多有名詩人,戴看舒、袁水拍、戈寶權、王辛笛……青年詩人更是不成勝數。父親還主編了一套《發明詩叢》,收錄了12名青年詩人的詩集,父親為他們逐一寫了序文,這12人中很多后來成為有名詩人。

父親在上海的另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文學創作。為了宣泄心中對革命政權倒行逆施的怒火,也為了養家糊口,父親筆不斷揮,拼命寫作。除了創作政治譏諷詩,他散文、雜文、小說多管齊下,兩年多時光,父親出書了詩集《性命的零度》《冬天》,散文集《磨不失落的記憶》,小說集《掛紅》《擁抱》。

在上海,父親還餐與加入了悲悼李公樸、聞一多師長教師年夜會,魯迅去世留念年夜會并參拜魯迅墳場,給工人和年夜先生們演講詩歌,寫信支撐年夜先生“反饑餓、反內戰”活動等很多提高的社會運動。

父親寫政治譏諷詩、辦右翼報刊“罵娘”,深深刺痛了革命政府,他上了間諜的黑名單,曾一周五易其居,1948年年末由陳白塵代表黨組織設定他潛往噴鼻港。

父親與詩歌《有的人》

1949年3月,在黨組織設定下,我怙恃從噴鼻港回到了北平。10月19日是魯迅師長教師去世十三周年,我父親往觀賞了阜成門內的魯迅舊居。在那里,他回想了魯迅師長教師“橫眉冷對千夫指,昂首甘為孺子牛”的平生,回憶起本身在重慶和上海餐與加入魯迅留念運動被公民黨間諜損壞,觀賞魯迅墳場又被間諜跟蹤的情形,心潮難平。回抵家中,他有感而發,趁熱打鐵了詩歌《有的人——留念魯迅有感》。

郭文說《有的人》被“一些知情的學者(包含臧的密友李士釗)以為”,“顯明”“受劉王立明密斯”在1946年12月5日留念武訓年夜會上講話的“啟示而作”,但作者本身卻“從沒有公然亮相”,而劉王密斯“為人開朗年夜度,沒有計較此事”。

現實上,1936年10月19日,魯迅師長教師去世,父親非常悲哀,11月4日他寫下了悼詩《喇叭的喉嚨——吊魯迅師長教師》。詩中的結語共享會議室是:“逝世的是肉體,/你的精力已向民眾心底往投生!”

1946年4月,葉挺、王若飛同等志因飛機出事遇難。父親在悼詩《假若——悼王、秦、葉、黃諸師長教師》中寫道:“假若逝世了的不是你們,/而是別的的幾小我,/他們在世,要他人逝世,/他們逝世了,他人倒可以好好地活。”

這兩首詩歌的寫作時光,均早于郭文中提到的劉王密斯年夜會講話的時光。而《有的人》的創作時光,是在劉王密斯講話的三年以后。

中漢文化胸無點墨,積厚流光。“雖逝世猶生”是成語,其淵源據查出自晉代,我想不該是劉王密斯的首創和專利吧?

魯迅師長教師是父親極為崇拜的文學前驅,父親寫詩贊頌他雖逝世猶生,還用得著他人往“啟示”嗎?

其他錯誤之處

郭文中還有其他錯誤之處,僅舉幾例。

郭文中說,父親為了“避”武訓的“嫌”,對在上海武訓黌舍“任教”的經過的事況“避而不談”,以致于成為“詩人汗青上的一段空缺”。

這所上海武訓黌舍,曩昔我從未聽父親講起過,也未在父親的任何文章中見到過,查了很多材料,才在《田仲濟文集》第四卷一篇文章中查到了對它的描寫:“在上海那一階段,李士釗曾借西途徑山東會館的一間屋子辦武訓補習黌舍,就是一個夜校,他辦了兩個班,一個教導消息班,一個文學班,他自任校長,叫我做文學班主任,以后他又找了姚雪垠往講新文學史,為了讓姚雪垠任文學班主任,叫我任教務主任。文學班每周只上兩個早晨的課,由教員本身決議講的內在的事務,無論是班主任或是教務主任都只是個空名義,是為了擺個樣子,號令先生,是都沒有任務內在的事務的。黌舍歷來沒開過一次會,就是想開也開不起來,請的人可以或許往授課曾經很好了。”

父親與李士釗是同親,以他古貌古心的性情,李士釗請他往“授課”,他確定不會推脫,所以很能夠撥冗到武訓補習黌舍做過幾回詩歌講座。郭師長教師本身也在《我所親歷的平易近國時代布衣教導》一文中寫過,武訓黌舍“大都教員是兼職的,有的只是掛個名或來校舉行講座”。這種講座運動在父親平生中不可勝數,假如想在“列傳、自傳和年譜中”逐一尋到,那父親的“汗青的空缺”就太多了。談及我怙恃住黌舍宿舍,更是天方夜譚,這夜校連教室都是“借”了“一間屋子”,何談給“授課人”“每人一個小院”?父親到上海先借住在張自忠將軍的弟弟張亮忱家,幾天后搬到東寶興路138號《僑聲報》宿舍。季羨林叔叔就是在這宿舍的榻榻米上與父親共度1946年中秋,他的文章《痛悼克家》可認為證。

至于郭文中提到的父親的“恩師”,參加平易近盟的“先容人”劉王立明密斯,我這個為父親做了二十年助手的女兒,幫他編纂了近萬萬字作品,看過他親筆寫的有數回想錄、自傳,甚至特別時代寫的觸及幾百位“社會關系”的“交接資料”,從未見過關于這位密斯一個字的描寫,也從未聽父親提起過她。父親參加平易近盟,先容人是他的好伴侶、那時在平易近盟任職的兩位男士,這在他的經歷表和自傳中寫得清明白楚。所以,這位劉王立明密斯對于我父親來說,只能說是那時一位受尊重的婦女活動魁首。而“聽說”在某次聚首中父親為她“潸然淚下”,以為本身“愧對恩師”,更是無稽之談。

郭文中還寫道:“暮年臧教員曾對李士釗說,最使他激動的校歌是陶行知為武訓黌舍寫的《武訓頌》,由於它情感誠摯,樸實無華,他已把它搜集在《臧克家選集》中。”普通讀者讀了,除了會發生“《臧克家選集》為何要支出陶行知作品”的疑問外,必定會信認為真。殊不知李士釗1991年就已往世,而《臧克家選集》2000年才開端編纂。

郭文中說我父親屢次往聊城武訓舊居觀賞,上世紀90年月還餐與加入過武訓留念堂落成儀式,并就地賦詩一首,而這首詩“成為詩人最后的盡唱”。而父親平生只途經聊城一次,從未觀賞過武訓舊居,只在臨清教書時觀賞過武訓小學。對于武訓,父親是尊重的,正因這般,他1986年在京應邀為武訓留念堂落成賦詩《武訓》。父親暮年多病,自1986年后從未出過京。至于“最后的盡唱”,這結論下得不免難免過于輕率,我父親在2001年96歲高齡時還在寫詩撰文,正應和了他本身的那句詩:“老牛亦解時光貴,不待揚鞭自奮蹄。”

感激父親和他的伴侶們為我們留下了可貴的文字材料,使我能對的地復原昔時的現實本相。汗青書寫是一件很是嚴厲的工作,不是道聽途說地拼集,應以嚴謹的現實依據為基本。假如感到汗青是一個“任人裝扮的小姑娘”,可以用“聽說”“以為”“解讀”來作定論,那是極不擔任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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